
“这两天的菜价是不是又涨了?刚才我看那单子上股市场外配资,大葱都要五块钱一斤。”
“这就嫌贵了?要是再多两张嘴吃饭,我看你连五块钱的大葱都舍不得买。”
“去去去,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不是没办法的事儿吗,人家大老远来了,总不能连顿饱饭都不管吧。”
“管饱?我看你是想管人家下半辈子!我可告诉你,这日子要是过不下去,你就跟你的好同学过去吧!”
昏黄的台灯下,计算器按键的声音啪啪作响,伴随着两口子刻意压低却依旧充满火药味的拌嘴声,把中年人生活的窘迫与无奈展现得淋漓尽致。
01
二线城市的初冬,风里带着股湿冷的劲儿,吹在脸上像刀割。周志刚站在公司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的阴霾比这天气还重。年底了,公司业绩报表难看,老板那张脸更难看,原本指望用来还房贷和给二宝交早教费的年终奖,眼看着就要泡汤。
展开剩余95%就在这时候,兜里的手机震得人心慌。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久违的名字:赵德发。
周志刚愣了一下,脑海里浮现出高中那个咋咋呼呼、家里开了个小煤矿的同桌。听说这几年他在外地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是同学群里公认的“首富”。
犹豫了两秒,周志刚划开了接听键。
“哎哟,老周!听得见吗?我是老赵啊!”电话那头传来赵德发标志性的大嗓门,透着股意气风发的劲头,“兄弟我带着老婆孩子自驾游,正好路过你那个城市,这就进市区了!十几年没见了,必须得聚聚!”
周志刚心里咯噔一下。现在的他,最怕的就是接待这种“有钱人”。人家吃惯了山珍海味,住惯了五星酒店,他这干瘪的钱包哪经得起折腾。可那是老同学,又是曾经的“首富”,面子这东西,就像挂在驴眼前的胡萝卜,明明吃不着,还得跟着跑。
“那感情好啊!发哥大驾光临,我必须得接待!你们住哪儿定了没?”周志刚硬挤出一丝笑意,声音却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定啥酒店啊!咱哥俩谁跟谁?住酒店多生分!我看你朋友圈发的那个大平层不错,咱们就在家里挤挤,热闹!我也想尝尝弟妹的手艺!”
周志刚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他那是为了在这个城市立足,咬碎了牙背着高额房贷买的“面子工程”,平时连暖气都舍不得开全档,这要是来一家四口……
没等周志刚想好拒绝的措辞,赵德发已经挂了电话,发来了一个定位共享,显示距离他家只有不到五公里。
周志刚回到家时,老婆林雅琴正在厨房里跟一条鲈鱼较劲。听完周志刚吭吭哧哧的汇报,林雅琴手里的菜刀往案板上重重一拍,鱼头直接被剁了下来。
“周志刚,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咱家那是民宿吗?咱家那是救济站吗?咱们自己过日子都紧巴巴的,你还招惹这么一大家子来?”林雅琴平日里精打细算惯了,一听这事儿,火气蹭地就上来了。
“哎呀,你就忍忍吧。人家是大老板,身家好几千万呢,也就是图个热闹。说不定走的时候,给咱家孩子包个大红包,这一进一出,咱们也不亏。”周志刚赔着笑脸,帮老婆系紧了围裙带子。
一个小时后,门铃响得像报丧。
门一开,一股浓烈的古龙水味儿混合着烟草味扑面而来。赵德发穿着一件看起来质感不错的深色大衣,手腕上那块金灿灿的手表在玄关灯光下直晃眼。他身后跟着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却一脸疲惫的女人,还有两个大概七八岁的男孩,手里抓着吃了一半的烤肠,油渍蹭得到处都是。
“老周!想死兄弟了!”赵德发上来就是一个熊抱,勒得周志刚差点没喘上气来。
“快请进,快请进!”周志刚一边招呼,一边拿拖鞋。
刚换好鞋,赵德发的老婆就皱起了眉头,用脚尖踢了踢那双略显单薄的棉拖:“哎呀,这鞋底怎么这么硬啊?有没有软底的?我这脚走了一天路,娇气着呢。”
林雅琴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志刚赶紧打圆场:“有有有,我去给嫂子拿那个新的,原本是给客人备的。”
那一晚,周志刚家的客厅成了赵德发的主场。
赵德发把那块大金表解下来,“啪”地一声拍在茶几上,那沉闷的响声仿佛在宣告主权。他翘着二郎腿,唾沫横飞地讲着他在南方的生意经,从千万级别的工程聊到跟某某领导的饭局,听得周志刚一愣一愣的。
“老周啊,不是我说你,守着这点死工资能有什么出息?跟着哥哥干,随便漏点汤水都够你还房贷的!”赵德发大手一挥,颇有指点江山的气势。
两个孩子在客厅里追逐打闹,穿着鞋踩在周志刚刚买不久的米色布艺沙发上。林雅琴心疼得直抽抽,几次想开口,都被周志刚用眼神制止了。
晚饭是林雅琴忙活了两个小时弄的一桌子硬菜。赵德发一边剔牙一边嫌弃:“弟妹这手艺是不错,就是这海鲜……不太新鲜啊。这虾是冷冻的吧?老周,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咱兄弟来了,怎么能吃冷冻的?走,别吃了,哥带你们出去吃海鲜大餐!我知道这附近有家五星级自助,咱们去那儿!”
周志刚刚想推辞,赵德发已经站起来了,拉着两个孩子就要往外走。林雅琴狠狠瞪了周志刚一眼,周志刚只能尴尬地赔笑,心里却在滴血。
到了海鲜自助餐厅,赵德发点菜那是真不含糊,龙虾、帝王蟹那是照着贵的点。看着满桌子的狼藉,周志刚没什么胃口,心里盘算着这一顿得多少钱。
结账的时候,戏肉来了。
服务员拿着账单走过来:“先生,一共是两千四百八。”
赵德发豪气地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突然眉头紧锁,骂了一句:“妈的,这破银行系统怎么又升级?转不出去账了!”
他拿着手机晃了晃,一脸无奈地看向周志刚:“老周,你先垫上。我也没带现金,这手机网银抽风。回去我就转给你,放心,哥还能差你这点钱?”
在那一瞬间,周志刚看到了服务员眼神里的轻蔑,也感受到了身后林雅琴那快要喷出火的目光。为了那该死的面子,他咬着牙掏出了自己的信用卡。
“没事,发哥,我来,我来。”
刷卡签字的时候,周志刚的手有点抖。那可是他半个月的烟钱加早饭钱啊。
02
如果说第一天只是个下马威,那接下来的日子简直就是炼狱。
赵德发一家完全把周志刚家当成了免费的五星级酒店。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起来就嚷嚷着早饭怎么凉了。白天,赵德发借口自己的豪车送去保养了,非要开周志刚那辆开了六年的斯柯达带老婆孩子出去转悠。
“老周啊,你这车动力不行啊,改天哥送你辆好的。”赵德发拿着车钥匙,一脸嫌弃,却开得比谁都欢。
每天晚上回来,油箱必定是见底的,车里必定满是零食碎屑和那股让人作呕的烟味。周志刚只能趁着夜深人静,偷偷下楼去加油、清理车厢,还得忍受林雅琴在耳边的碎碎念。
“周志刚,你就是个窝囊废!人家这是拿你当傻子耍呢!那两千多块钱转给你了吗?没有吧!这都四天了!”林雅琴一边给孩子洗澡,一边压低声音咆哮。
“哎呀,你小点声。人家可能忙忘了,或者限额了。大老板哪能在乎这点钱,催得太紧显得咱小家子气。”周志刚嘴上这么说,心里也开始打鼓。
最让周志刚感到不安的,不是钱,而是赵德发这个人。
第五天是个周末,周志刚在家加班。他发现赵德发总是神神秘秘地躲在阳台上打电话。虽然隔着玻璃门,但赵德发那激动的肢体语言和偶尔漏进来的几个字眼,还是让周志刚心惊肉跳。
“几百万……跑路……我也没办法……这帮孙子要是敢来,我就跟他们拼了!”
这哪里像是个生意兴隆的大老板?这分明像是惹上了什么大麻烦的亡命徒。周志刚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无聊的综艺,手心里全是冷汗。他开始胡思乱想:这赵德发该不会是破产了,或者是卷了公款跑路,跑到我家来避难的吧?
要是真把债主引到这儿来,那还了得?
这天深夜,大概两点多。周志刚因为心事重重,翻来覆去睡不着,起身去客厅倒水喝。
路过书房的时候,他发现门缝里透出一丝幽蓝的光。
周志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书房里放着他的台式电脑,里面存着公司最重要的几个设计方案和客户资料,那是他的饭碗,也是全家的命根子。
他没穿鞋,光着脚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凑到门边,透过那条窄窄的门缝往里看。
借着电脑屏幕发出的蓝光,他看到了赵德发。
赵德发没穿那件名牌西装,只穿着一件略显发黄的旧衬衣,袖口卷到了胳膊肘。他坐在电脑前,整个人几乎贴在了屏幕上,那张白天总是挂着油腻笑容的脸,此刻显得狰狞而扭曲。
他的眉头死死地拧在一起,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起皮,还在微微颤抖。最可怕的是他的手,那只戴着金表的手,正疯狂地在键盘上敲击着,速度快得惊人。
他在干什么?
他在复制我的文件?他在盗取我的客户名单拿去卖钱?
周志刚脑子里嗡的一声。作为设计总监,他太知道这些资料在黑市上能卖多少钱了。如果赵德发真的走投无路,出卖老同学换点跑路费,简直是太合理的逻辑了。
周志刚的手握住了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他想冲进去,把这个虚伪的小人揪出来暴打一顿。可是,他又想到了赵德发白天电话里说的“跟他们拼了”,想到了隔壁房间熟睡的老婆孩子。
万一赵德发身上带着刀呢?万一他是通缉犯呢?
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愤怒。周志刚的手在把手上僵持了足足一分钟,最终还是松开了。
他看着赵德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U盘,插进了主机箱。那个动作在寂静的黑夜里显得格外刺眼。
周志刚没敢出声,他像个懦夫一样,悄悄退回了卧室。
那一夜,周志刚睁着眼直到天亮。身边的林雅琴睡得安稳,时不时发出轻微的鼾声。周志刚看着天花板,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不管那两千多块钱还要不要得回来,明天,必须想办法把这尊瘟神送走。
03
第二天是周六,气氛从早上开始就有些诡异。
周志刚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坐在餐桌前,眼神总是忍不住往赵德发身上飘。赵德发看起来也精神不济,眼袋耷拉着,但一见周志刚看他,立马换上一副嘻嘻哈哈的笑脸。
“老周,昨晚没睡好啊?是不是想方案想的?要注意身体啊,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赵德发一边大口喝着周志刚早上刚磨的豆浆,一边关切地问。
周志刚心里冷笑:装,接着装。
“老赵,昨晚我看书房灯亮着,你也没睡?”周志刚试探着问了一句。
赵德发端着碗的手明显抖了一下,豆浆洒了几滴在桌布上。他眼神闪烁,不敢看周志刚:“啊……是,我看个邮件。这不公司那边有点急事,我得处理一下。没吵着你们吧?”
“没有,就是以后用电脑跟我说一声,里面有些资料挺重要的,怕误删了。”周志刚的话里带着刺。
赵德发干笑了两声:“放心放心,我就查个邮件,不动你的宝贝。”
早饭还没吃完,卧室里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声,紧接着是林雅琴的一声尖叫。
周志刚心里一紧,赶紧冲进卧室。只见林雅琴站在梳妆台前,满脸通红,地上是一地的玻璃渣子和乳白色的液体。那是她攒了三个月私房钱才舍得买的一瓶名牌面霜,才刚用了没几次。
旁边,赵德发的大儿子正站在那里,一脸无辜地看着林雅琴,手里还抓着林雅琴的一支口红,在墙上画着圈。
“怎么了怎么了?”赵德发和他老婆也跟了进来。
“看看你儿子干的好事!这面霜两千多一瓶啊!还有这墙!”林雅琴终于爆发了,指着地上的狼藉,声音都在抖。
赵德发的老婆撇了撇嘴,把孩子拉到身后,阴阳怪气地说:“哎呀,弟妹,不就是一瓶擦脸油嘛,至于跟孩子这么大火气吗?吓着孩子了。回头让老赵给你买一箱赔给你不就完了。”
“买一箱?你说得轻巧!来了这么些天,吃我们的喝我们的,连句客气话都没有,现在砸了东西还这么理直气壮?”林雅琴这些天积攒的怨气像火山一样喷发了出来。
“雅琴!少说两句!”周志刚虽然也心疼,但碍于面子,还是习惯性地吼了老婆一句。
“我少说两句?周志刚,你就是个窝囊废!这日子没法过了!”林雅琴捂着脸,哭着跑出了房间,重重地摔上了门。
房间里一片死寂。
赵德发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那张原本红润的脸,此刻竟然透出一股难堪的灰败色。他搓了搓手,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老周……这事儿……怪孩子不懂事。”赵德发的声音低沉了许多,没了往日的大嗓门。
中午吃饭的时候,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林雅琴没出来,把自己关在卧室里。桌上只有几个剩菜。
赵德发端着酒杯,喝了一口闷酒,突然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周志刚。
“老周啊,兄弟有个事儿……实在是不好意思开口。”
周志刚心里警铃大作。来了,终于来了。
“你说。”周志刚放下筷子,面无表情。
“我手头那个大项目,甲方那边临时卡了一下保证金。我现在资金都在理财里,一时半会儿取不出来。你看……能不能先给我周转两万块?真的,就三天,三天后我就还你三万!”赵德发说得很诚恳,甚至带着一丝乞求。
周志刚看着他,心里最后那点同学情谊瞬间凉透了。果然是为了钱。先是蹭吃蹭喝,现在开始借钱了,下一步是不是就要把自己拖进深渊了?
“老赵,你也知道我的情况。房贷车贷,还有两个孩子,家里真的没钱。”周志刚拒绝得很干脆。
“一万也行!五千!五千总有吧?老周,算哥求你了,这钱真的是救急的!”赵德发抓住了周志刚的手,那只手冰凉潮湿,还在微微颤抖。
周志刚看着那张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写满卑微的脸,心里五味杂陈。愤怒、鄙夷、可怜,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叹了口气,拿出手机。
“老赵,两万我是真没有。这五千块,是我私房钱。你拿着吧,不用还了。你也看到了,雅琴现在情绪不好,家里也不方便……这几天你们玩也玩了,要不……”
后面的话周志刚没说出口,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赵德发愣住了。他看着手机上到账的五千块提示,眼圈突然红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行,老周。谢了。兄弟心里有数。”
04
拿到钱的第二天一早,周志刚还在睡梦中,就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了。
他走出卧室,发现赵德发一家已经收拾好了行李。赵德发重新穿上了那套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表也戴回了手上,仿佛昨天那个卑微借钱的人根本不是他。
“老周,醒了啊!实在是打扰太久了,公司那边催得紧,我们得赶回去了。”赵德发脸上又挂上了那种招牌式的豪爽笑容,拍着周志刚的肩膀,力道很大。
“这就走了?不吃个早饭?”周志刚有些意外,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不吃了!赶路要紧!这几天多谢款待,回头等项目结了,我专程派车来接你们一家去我那儿玩!到时候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排场!”赵德发大笑着,声音在楼道里回荡。
林雅琴也出来了,虽然脸色还不好看,但听说他们要走,还是客气地送到了门口。
“弟妹啊,那瓶面霜的事儿,哥记心里了。回头肯定赔你个好的!”赵德发冲林雅琴挥了挥手,然后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牵着孩子,头也不回地走进了电梯。
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周志刚长出了一口气。那感觉,就像是搬走了一座压在胸口的大山。
“终于走了。”林雅琴靠在门框上,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轻松,“那五千块钱就当是喂狗了,也就是买个清净。”
周志刚没说话,心里虽然肉疼,但也觉得这钱花得值。至少,那个“小偷”走了,家里的安全保住了。
送走瘟神的那个下午,家里进行了一次大扫除。林雅琴要把客房里里外外彻底消毒一遍,说是要去掉那股“穷酸气”。
周志刚正在书房检查电脑,确认并没有文件丢失,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看来那天晚上,赵德发真的只是查了个邮件?或者是还没来得及下手?
“老周!你快过来!”
突然,客房里传来林雅琴的一声惊呼,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惊恐。
周志刚吓了一跳,以为又出了什么幺蛾子,赶紧跑过去。
只见林雅琴手里拿着一个扫把,呆呆地站在客房的角落里,旁边的垃圾桶被打翻了。她的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团,还有一张粉红色的票据。
“怎么了?”周志刚凑过去。
“你看这个……”林雅琴的声音在发抖,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了周志刚。
周志刚接过那张纸团,展平。
那是一张法院的《强制执行腾房公告》。
上面的被执行人名字,赫然写着:赵德发。
公告上写得清清楚楚,赵德发名下的房产、车辆早已因为巨额债务被查封拍卖,责令其限期搬离。
周志刚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狠狠敲了一棍子。他又看向另一张粉红色的票据。
那是一张当票。
物品名称:劳力士金表(男款)。
当金:3000元。
备注:死当。
时间显示,正是赵德发一家来的那天下午。
周志刚的手开始颤抖,那是比刷卡那天更剧烈的颤抖。
他突然明白了一切。
什么自驾游,什么大老板,什么保养车。
赵德发破产了。他已经一无所有了。
那块金表,是他身上最后值钱的东西。他在进这个家门之前,把它当了,换了3000块钱。这3000块,就是他请周志刚吃的那顿海鲜自助,是他这十天里给车加油、给孩子买零食维持体面的全部资金。
所谓的大老板,不过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中年男人,在老同学面前竭力维护的最后一点尊严。
“他……他是带着老婆孩子出来流浪的……”林雅琴捂住了嘴,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怪不得那天他儿子把面霜打碎了,那个眼神那么害怕……怪不得他们那么能吃,那是饿的啊……”
周志刚感觉胸口像堵了一团湿棉花,让他喘不上气。
他冲进书房,打开电脑,查看浏览器的历史记录。
没有什么黑客网站,也没有什么商业间谍软件。
记录里满满当当的全是:
“58同城求职”
“外卖员招聘”
“急聘建筑工地小工(日结)”
“如何快速写出一份中标率高的装饰工程标书”
还有最后那天晚上,那个通宵达旦的时间段,记录显示他在使用一款专业的绘图软件,一直在修改同一个文件。文件名是周志刚电脑里存的一个早就被公司放弃的烂尾项目的招标书。
原来,那天晚上那一幕,不是偷窃,是他在拼命。
他借用周志刚的电脑,在为那个看似不可能的机会,做最后的搏杀。那张狰狞的脸,不是贪婪,是绝望中的挣扎。
周志刚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了脸。
他想起了赵德发借钱时那卑微的眼神,想起了他说“救急”时颤抖的手。
那五千块钱,对于周志刚来说是半个月的工资,对于此刻的赵德发一家来说,那是他们离开这里之后,唯一的活路。是四个人的饭钱,是旅馆的房费,是活下去的希望。
而自己,是用一种打发叫花子的态度,把这笔救命钱扔给了他。
05
接下来的半个月,周志刚过得浑浑噩噩。
只要一闭眼,他就能看到赵德发穿着不合身的旧衬衣在电脑前敲击键盘的背影,就能听到那句“谢了,兄弟心里有数”。
他疯狂地拨打赵德发的电话,可是听筒里永远是冰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用户已停机。”
他联系了所有能联系到的高中同学,得到的消息更加让他心寒。
“赵德发?那是以前的首富,现在是首负了!听说欠了一屁股债,早就失联了。”
“这小子为了不连累朋友,早就退群了,谁也找不到他。”
“有人说看见他在南方的工地上搬砖呢,也不知道真假。哎,可惜了。”
每听到一个消息,周志刚心里的愧疚就加深一分。
他和林雅琴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如果当时对他好一点,如果当时多问一句,如果那天晚上冲进去不是怀疑他而是给他倒杯水,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咱们那是作孽啊。”林雅琴看着那被重新粘好的面霜瓶子,喃喃自语,“人家落难了来投奔咱们,咱们却把他当贼防。”
周志刚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抽烟。烟雾缭绕中,他觉得自己真不是个东西。他所谓的“老好人”,所谓的“面子”,在赵德发那沉甸甸的苦难面前,显得如此虚伪和廉价。
日子还在继续,房贷还要还,生活还要过。只是这个家里,多了一份沉重的沉默。
06
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周志刚正对着电脑发呆。
老板上午刚找他谈过话,暗示如果年底业绩再冲不上去,明年可能就要降薪留职了。中年的危机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周志刚以为是催缴话费的短信,漫不经心地拿起来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是一条银行到账通知。
“您尾号5678的储蓄卡,于12月15日14:30转入人民币100,000.00元。附言:还款及分红。”
个、十、百、千、万、十万。
十万块?!
周志刚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或者是诈骗短信。
紧接着,手机铃声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是邻省的一个三线城市。
周志刚颤抖着手指按下了接听键。
“喂?”
“老周,是我,老赵。”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虽然沙哑疲惫,但透着一股久违的、真正的精气神,那种自信,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老赵?!你……这钱是怎么回事?”周志刚的声音都在打飘。
“哈哈,吓着了吧?”赵德发笑了几声,听得出来他在抽烟,“这十万块,五千是还你的本金。剩下九万五,是你那台电脑的分红。”
“什么意思?”周志刚懵了。
“还记得我在你家住的那几天吗?其实我是去那个城市碰运气的。我听说有个别人都不愿意干的烂尾楼改造项目在招标,我想试试。可是我连做标书的电脑都当了。那天晚上,我用了你的电脑,连夜把方案赶出来了。还得谢谢你电脑里那个同类型的废案,给了我不少灵感。”
赵德发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哽咽:“后来……后来我拿着你给的那五千块,买了去邻市的车票,那是最后的赌注了。我就在甲方公司门口蹲了三天,用那五千块请看门的保安吃饭,终于见到了负责人。方案他们看中了,因为设计实在太好了,直接预支了第一笔设计费。”
周志刚握着电话,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他能想象那个画面:曾经不可一世的赵德发,拿着那五千块“嗟来之食”,在寒风中像狗一样守候着最后的机会。
“老周啊,”赵德发深吸了一口气,“说实话,那天走的时候,我真想跳江算了。但是看着兜里那五千块,我想,老同学还能信我一次,我也不能自己看不起自己。那十天,要是没有你家那张床,没有这五千块路费,我赵德发这个人,早就没了。”
“你别说了……老赵,我……”周志刚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羞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行了,大老爷们儿别哭哭啼啼的。这钱你收着,这只是定金,等工程干完了,咱们兄弟再好好喝一顿!这次我请真的,不去吃自助了,就在路边摊,咱们撸串!”
挂断电话,周志刚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串长长的数字,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这次颤抖,不是因为心疼钱,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份沉甸甸的、差点被他亲手推开的情义。
他想起那张腾房公告,想起那个在深夜里疯狂敲击键盘的背影,想起那五千块转账时自己高高在上的姿态。
赵德发用这五千块,保住了全家人的命,也用这十万块,狠狠地抽了周志刚一个耳光,却也保住了周志刚作为朋友最后的体面。
林雅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她显然也听到了电话的内容。
她看着周志刚那双颤抖的手,眼眶早就红了。她默默地走过去,把手搭在丈夫的肩膀上,轻轻捏了捏。
“晚上……去买点好的吧。买条新鲜的鲈鱼,再买两瓶好酒。”林雅琴的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鼻音,“等老赵下次来,咱得好好招待人家。”
周志刚重重地点了点头,看着窗外。
冬日的阳光终于刺破了厚重的云层,洒在窗台上,虽然微弱股市场外配资,却带着一丝暖意。
发布于:河南省顺发配资提示:文章来自网络,不代表本站观点。